唯有更远才够远(转)

唯有更远才够远

邢洁+然乌乌

部分文字来源于:北美超马故事 | 巴克利超级马拉松,因为我们可以失败

  2018年3月26日,脸书上一则简短的消息在全球越野圈荡起涟漪:“著名的加拿大耐力跑运动员盖里·罗宾斯第三次尝试巴克利100英里(约161千米)超级马拉松失败,宣告今年的巴克利马拉松无人完赛。”自1986年巴克利马拉松第一次开赛以来,只有15人成功跑完全程,完赛率不到1.3%,其间有多达十几届无人完赛的“辉煌”记录。 

  巴克利马拉松的路线设在美国田纳西州东部的冰顶州立公园内,全长100英里,选手要绕20英里起伏很大的山道跑5圈,比赛限时为60个小时,累计爬升超过18000米,相当于在60个小时内连登5次富士山。不仅如此,许多路段达到每千米上升488米的陡峭度,且布满粗大的荆棘和断树。这场比赛既没风景,又无标记,荒凉得仿佛与世隔绝。每年3月底至4月初是田纳西州的雨季,气候多变,温差悬殊,选手们注定要在早春的凄风冷雨里,在湿滑陡峻的山路上苦苦寻觅挣扎,拖着僵尸般疲惫麻木的躯壳,与迷路、断粮、失温、脱水乃至幻觉纠缠搏斗。常有选手因为极度的脱力而直接栽倒在赛道上昏睡过去,磨伤、刮伤、跌伤、刺伤、咬伤更是家常便饭……赛事对于选手的要求极尽严酷苛刻之能事。参赛者必须遵从主办人加里·坎特雷尔设计的一套“冷血”规则:第一,禁止陪跑和后援,赛道上只有两个补水站;第二,每一圈的全部装备补给都需要选手自己全程携带;第三,除纸质地图和指南针之外,不准携带包括GPS在内的任何智能定位设备;第四,除了艰难行进,每一圈还必须找到事先藏好的7~13本旧书,并收集对应参赛号码的书页,以证明自己确实严格遵照了错综复杂的比赛路线。另外,赛道几乎每年都要加入新的山头,以增加难度。

  巴克利马拉松赛的成立源于一宗越狱事件。1977年6月10日,马丁·路德·金的刺杀者詹姆斯·雷从邻近冰顶州立公园的一所监狱越狱,54个小时后他被成功缉获。令人惊讶的是,整整54个小时,他竟然只逃到了距离监狱12千米的地方。当警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倒在树丛里。不得不佩服当年监狱选址人的眼光,巨大阴森的不毛之地让人难逃它的魔掌。田纳西本地的马拉松选手加里·坎特雷尔从这次事件中获得了灵感,于是,一项“荒诞”的赛事——巴克利马拉松,就在这片丛林里诞生了。因此,也有人说,巴克利马拉松根本不是比赛,它是一条越狱之路。

  1995年,英国人马克·威廉姆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认为自己“完赛100英里是不可能的”,他用时59小时28分钟跑完全程,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完赛巴克利马拉松的人。

  布雷特·毛内斯或许是坎特雷尔最不愿意见到的人。2011年,毛内斯首次参加巴克利马拉松就成功完赛,2012年不仅第二次夺冠,还创造了保留至今的52小时3分钟的成绩纪录。坎特雷尔当年曾放言:“要是给我54小时,我能走出100英里。”可事实证明他输了,他这个创始人在巴克利马拉松的最好成绩也只有一圈。他没想到,他当年做不到的事情,毛内斯却做到了。

  巴克利马拉松史上最伟大的参赛者是现年38岁的美国人杰瑞德·坎贝尔。他于2012年、2014年和2016年三次完赛。他曾说:“在巴克利,可能一坨鸟屎都会让你无法完赛。路段陡峭,你需要用屁股顺势滑下,或抓住多刺的树枝攀爬,这不是传统用脚跑的马拉松,这简直是在与恶魔斗争。”

  33年来,参赛选手中不乏世界级超难赛道的冠军选手,还有不少户外耐力达人,然而对近99%的参赛者而言,失败是注定的结果。巴克利马拉松的选手们都非常清楚,这项比赛的设计理念就是让他们不可能完赛,但他们仍然满怀热情,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比赛的起点。2009年的完赛选手安德鲁·汤普森就是一个例子,他第10次挑战巴克利马拉松才获得成功。

  巴克利马拉松的赛道越来越长,爬升道路越来越陡,完赛率永远无法提高。然而今天绝大多数失败者所表现的能力,早已大大超越了早年的选手,甚至是完赛者。因此有人打趣说,这项赛事也从某个角度记载了一段人类耐力极限的进化史。

  “只有那些愿意冒险走更远的人,才有可能发现一个人可以走多远。”巴克利马拉松就是这样的存在。你必须跑得快,哪怕会随时崩溃;你必须睡得少,哪怕会随时昏睡;你必须在彻底绝望下开始新的一圈,哪怕你铁定无法按时完成;你必须走得更远,因为唯有更远才够远。

  希腊神话里西西弗得罪了众神,被惩罚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永远会在即将到达的一瞬自行滚落,往复无穷尽。可以想象,在坡上迈出的每一步,西西弗几乎都必须得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动那沉重的庞然大物,他举步维艰,吃尽苦头,煎熬挣扎又使得这过程愈发漫长没有终点,而在一切终于就要结束的时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头滚回山下,于是,他只得重新走回山下。一切归零,从头开始,这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无用又无望的劳动,竭尽全力却注定一事无成,还有比这更为可怕的惩罚吗?

  阿尔贝·加缪将西西弗视为荒诞英雄,他在自己的随笔集《西西弗神话》里写“假如他每一步都有成功的希望支持着,那他的苦难又在何方呢?”在那一次次的孜孜以求中,谁能否认或许他就是喜悦着的。在每一次的推石运动中,他都抗争着那似乎注定的不可能,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只要石头可以到达山顶,其保留在原地的一线希望就得以存在。而恰恰因为希望的不磨灭,西西弗与巨石,与山坡,与这周遭的一切光和影一起构成了他自己的世界,独属于他一人的世界,在这里,他早已超越了他的宿命。如果说苦海无边是绝望的黑夜,那茫茫黑夜就成了他光明。

  在无望的抗争中,西西弗找到了意义。而在年复一年的巴克利马拉松中,所有的人也渐渐明白,我们寻找的所谓幸福和意义并不仅仅存在于最终目标的达成,也存在于每一次努力的过程本身。得以一次又一次与不可能性抗争,与对不可能性的信念桎梏抗争,这恰恰是这场看似简陋荒谬的超马赛最为激动人心和难以企及的闪耀之处。

  加缪在文章的最后写“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加缪是对的,或许在一次又一次的抗争中,我们方可存在。